其三,谏亲。曾子主张应将孝亲建立在敬亲的自然情感上,但因此也引发出一个问题:父母有过,子女应曲意顺从,还是以义劝谏?如何做才是符合孝道?曾子就此请教过孔子,孔子虽然不愿意正视这一现实难题,但还是作了回答:“是何言与?是何言与?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,虽无道,不失其天下;诸侯有争臣五人,虽无道,不失其国;大夫有争臣三人,虽无道,不失其家;士有争友,则身不离于令名;父有争子,则身不陷于不义。故当不义,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,臣不可以不争于君。故当不义,则争之,从父之令,又焉得为孝乎?”(12)有谏诤之臣在侧,虽遭乱世,天子能保天下,诸侯能保国,卿大夫能保家,士能保全名声。
由此推衍,父母有讽谏之子,可以协助双亲避免蒙受不仁不义之恶名。因此,父母若有过失,子女向其讽谏非但不违孝道,而且是子女应尽之义务。基于此,曾子提炼出了以义辅亲、以正致谏、微谏不倦的谏亲原则。不仅如此,曾子还将此从情感上加以消化与认可,升华为“君子三乐”之一,将本来的伦理之规范内化为一种心理之愉悦。“曾子曰:‘君子有三乐,钟馨琴瑟不在其中。’子夏曰:‘敢问三乐。’曾子曰:‘有亲可畏,有君可事,有子可遣,此一乐也;有亲可谏,有君可去,有子可怒,此二乐也;有君可喻,有友可助,此三乐也。”(13)但是,问题的另一面是:父母有过失,但拒绝听从子女劝谏,子女如何做才合乎孝道?孔子说:“事父母几谏,见志不从,又敬不违,劳而不怨。”(14)孔子的态度是子女应反复婉言相劝,如果父母仍一意孤行、刚愎自用,子女不应滋生怨恨之心,而应一如从前孝敬双亲。
孔子这种态度对曾子影响至深,曾子弟子单居离也就这一敏感问题请教过曾子,曾子的回答与孔子大抵相似:“父母之行,若中道则从,若不中道则谏,谏而不用,行之如由己。从而不谏,非孝也;谏而不从,亦非孝也。孝子之谏,达善而不敢争辩。争辩者,作乱之所由兴也。”(15)曾子为谏亲设立了一个界限:谏而不逆。如果父母不思悔改,子女不应指逆其志,不可由婉言讽谏上升为争辩;相反,子女应顺从父母,曲意随从。曾子于此作茧自缚,陷入了一个二难困境:父母有过,子女不劝谏是不孝行为;父母有过,劝谏无效后不循父道而行,也是一种不孝行为。虽然曾子也主张在这一问题上应当“巧变”,临事变通,但实际上这种变通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我慰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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